2010/12/3

他說

  他說,他想見我,想和我吃頓晚餐。



  上個星期五,二姐說他突然打電話來說想找我吃晚餐,但是我以『還要上班』為由,將吃飯的時間推後了一個星期,變成了午餐。而且隔日,二姐和未來姐夫本來就要找他吃飯了,她們要和他報告結婚的事,因為他是我們的父親。

  二姐後來把和他說的話和母親說了,然後遠在台南照顧外婆的母親在電話中告訴我。

  他說,二姐的婚宴,有他就沒有母親,有母親就沒有他。

  即使時間過了三年,即使二姐要結婚了,他仍然無法從他人的謊言中醒來。母親為什麼會告訴我呢?聽著話筒那一端的話,我沉默了很久。一瞬間感到的忿怒,那不是誰的錯,但還是無法接受,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母親,就這樣沉默著直到通話結束。在結束前,母親告訴我,她選擇尊重父親,所以她不出席。母親還叫我不要在意。那麼母親為什麼要特別告訴我呢?我百思不解。

  今天我請了半天的特休,搭了早一班的電車,在辦公室裡望著電腦,覺得我寧可上班也不想去見他。我覺得我是個很壞的孩子,我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。

  想了又想。突然地,我覺得二姐很可憐,婚宴上只能選擇母親一方出現,或父親一方出現。明明就是人生中很重要的大事,但是父母親卻無法同時出席,她的婚宴上必須要缺少一方,她穿著婚紗的照片不會有完整的全家福。應該是很幸福的出嫁,但是卻留有遺憾,而且是明明知道,卻必須忍耐著,然後笑著說沒關係。

  於是我興起了一個念頭,見到父親後,我想要勸勸他,讓二姐做個幸福的新娘。

  回到了三年前離開的地方,見到的是滿頭白髮、骨瘦如柴的他。他親手燉的雞湯,他一口也沒吃,他叫我們盡量吃。二姐聽見他肚子發出的咕嚕聲,但他還是說他沒食欲。

  他說,有些事一定要告訴我們。

  他說,如果他走了,存摺裡的錢一定要領出來,不能讓銀行吃掉了。

  他說,如果他走了,要去領一筆公會的喪葬補助費,那是只有他走了之後才能領的。

  他說,他剩下的財產和房子交給我們三個自己分,我們千萬不能吵架。

  他說,他想要土葬,不想要火葬,所以幫他找一塊公墓葬了,如果不知道哪裡有,就問葬儀社的人。

  他說,以後拜他的時候就放一盤花生、一旁糖果,還有香煙和酒,燒點紙錢就好,他不要大魚大肉。

  他說,以後要記得祭拜他,拜三年就好。

  他說,土葬規定的期限滿了之後,如果有心的話,花點錢,租艘船,把他的骨灰灑在台灣海峽。

  二姐問他要不要送回福州,他說,可以的話,連爺爺的一起。

  我們問了爺爺骨灰的地點,他便起身去找寫著骨灰地點的紙。

  拿著一大疊紙回到位置,他說他的身體越來越差,連走上二樓拿個東西都覺得很累。

  他翻了翻那一大疊紙,沒有找到,然後說,算了,處理他的就好。

  他說,希望大姐有空能去看他。

  他說,說不定今天和他說了話,明天他就走了。

  然後他又重覆地說了祭拜他時要有香煙和酒。

  他還說,有生之年,如果身體能好一點,想要帶著叔叔和二個姑姑出國玩一趟。

  後來我們幫他洗那輛好久沒用過的轎車,邊洗車,我邊想,要把車洗乾淨一點,因為他會用這輛車載著他的弟弟妹妹,不能讓他丟臉,他最愛面子了。洗車時,鄰居還跑出來看,有個鄰居還問:妳們要把車開走?我笑著回答不是。



  直到離開,我什麼也沒說。



1 意見:

張貼意見